文/坐看云起时
夏日里的扬州,较之烟花三月的扬州,是不一样的,游人少了,城市也一下子安静了许多。但此时的你,更会聆听到来自扬州心灵深处的声音。在扬州的这几年,经历过许许多多刻骨铭心的事情,而与这种波澜起伏的心境相抚慰的,便是这个城市极为独特的风景了。夏日的时光总是灼热不安,然而独自回味时会发现总有一些立在真实风景背后的东西,让我们以另一种方式记住它。
小巷深深 看过了缤纷艳丽的扬州,这仲夏时节里,裹着浓浓绿装的扬州,也尤让人爱怜。于是在扬州这明丽的夏日,我徒步走进到这个城市的角落里,我希望在那里能感受到这个城市跳动的节律和精致的韵味。 沿南通东路走上一站地的光景,就到了广陵路,那只是条小街,似也不曾想到会有观光客莅临,所以依旧是不曾装扮过的乱杂。不过,混在叮叮当当的车流里,走在泡桐树交织的浓密的绿荫下,瞧着街两侧鳞次栉比的一个个小商铺,却倒嗅出了一个没有涂脂抹粉却又纷繁喧嚣的市井扬州。 广陵路上有条重德巷,巷子理当的不宽绰,两边是错杂的民房,那民房似不应被认作民居的。虽都象是些老房子,但那房子建造的年代,似乎又不应长远到可以进入历史的记忆。那房子也很是随意,没有一统的格调,来代表扬州。能代表扬州的,我看倒应该是这些七拐八拐的窄巷子。不同于那些一眼就可以看到终点的直通通的北京胡同,而走在扬州的巷子里,多半是要灰心的,远远的以为怎么就到了尽头,莫非是自己走错了,试着走到跟前才发现,那所谓的尽头只是打了个小折弯,弯过去了,便又可以敞开了直行。只那折弯真的太小了,地图上笔着尺子便划过去了,似压根就没有考虑它的存在。因此走扬州的巷子原也是需要胆量的,那巷子倒象是扬州古来的文化人,似乎有点怪。 走在扬州的巷子里,我想试着去搜寻我模糊印象中的江南,但想起的只是戴望舒的油纸伞。不知道诗人是走过了怎样的雨巷,才有了那么凄美的忧郁和彷徨,但想来,定是在飘雨的江南。然这个时间里,雨偏偏停下了,只留下了一条湿淋淋的小巷。阵雨过后,院门吱呀呀地开起,一个男孩小欢跑着出现到了面前。在那窄巷子里撞见,大家都很是惊奇,小孩子含着手指定定地瞧我,我也笑着和他招呼,他不明白人情的客套,一愣神儿的功夫,便又跑回到了自己的庭院里,消失得犹如一只忽而飞来,又倏尔飞去的小燕子。 而我,只是呆呆地想,“这杏花、春雨里的江南,我真是来晚了吗?也未必,恰恰就在这夏日,赶到这扬州,或也是刚刚好的吧,呵呵”。 从花景街,拐上大双巷,再沿着走下去便会到了安乐巷。只在拐过了一个小折弯后,猛一抬头,看到前边远远地挂着一个小牌子,上边写着朱自清故居。知道那故居似在附近,不经意间撞见还是多有一些欣喜。既到了先生的家门口,就一定要进去坐坐的,于是,踏进了那个多有寂寞的小院,而我的心中,也慢慢荡漾起荷塘的月色,还有秦淮河上的浆声来,而先生也在心里默默地迎我,拍着肩膀笑呵呵地和我说,这个时节来得好,来的好,“扬州的夏日,好处大半便在水上”了。
月下漫游 夜幕低垂,华灯初上,一路行至文昌阁。此时的文昌阁被精心组织的灯光,照射得晶莹剔透,璀璨玲珑。文昌阁建于明万历年间,曾是扬州府学的魁星搂。只如今的这里,已经成为扬州新老城区的分野,沿汶河路一线,挤满了保留着老扬州民居元素,且并不高大的现代建筑,只是不象老扬州的婉约与柔媚,那里已经成为了一条热闹的商业街,在奇迷变幻的霓虹灯下展现着,新世纪的扬州为地方都市的繁华。 总在想,这文昌阁伫立的地方,似乎应该自来便是扬州热闹的地界儿了,老扬州如是,新扬州也如是。只是当年神采飞扬、英气勃发的魁星搂,如今真是老了,只能成为一件古董,被无缘由地端放在这繁华的路口之上。不息的车流卷裹着它,而它也孤独地注视着这多有些陌生,而又眼花缭乱的喧嚣……那是老扬州,那是新扬州,那是说着评话、唱着清曲的扬州,那是踩着时代节奏、热情激荡的扬州,那是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扬州,那是为地方大都会的扬州。 从汶河路一直向南走,可以来到南门遗址。穿过一片欢歌笑语的广场,就来到了古运河畔。这一时间,明月当空,月影被运河上柔波捏得散碎。运河两岸,有彩灯装扮,异彩纷呈得犹如梦幻般的世界。古运河,就这么载着明月的清辉,披着花花绿绿彩装,然后一吸一阖地拍着堤岸,静静地流淌着。唐朝诗人徐凝说,“天下三分明月夜,二分无赖是扬州”。唐代大诗人杜牧说,“谁家唱水调,明月满扬州”。想来唐朝的诗人们真是最爱夜色中的扬州的,而接下来杜大诗人又说,“骏马宜闲出,千金好暗游”,如我一样。 其实就在这夜色里,就在这古运河畔,就这么走着有多好,不用想过去,不用想将来,不用想太纷繁的烦恼,不用想无缘由的希冀,只是如夜色中的运河一样,黑得纯净地走着,走着……走得累了,也便到了康山的水渡码头,然后坐上游艇,任由它带着你去看月色的扬州……
清曲悠悠 那日早上,我是随着耳朵里的悠悠琴声,撞进盆景园中的。盆景园门前题写着楹联“水榭朝夕花绽露,山房晚照柳生烟”,似是说瘦西湖最美时节风光的写照了。可我全然不能饱览,只能留在心里揣摩了,也罢梦笔生花,而瘦西湖原便是扬州留给古今文人的一个梦。 瘦西湖畔的这个盆景园像是扬州老人遛早的好去处,到时卷石洞天下的长廊时,已被人们挤坐得满满,大家或是低声谈笑,更多的是迷着眼,抿着嘴,点着头,手在翘起的膝上拍着节拍。那节拍品茗的,是不远处悠悠传来的清曲,押着韵脚,总有浅浅一笑在老人们的脸上泛起,或嘲或赞,与周遭潜心交流,也是其乐融融。在这满眼的风景里,在这夏日早上暖暖的阳光下,这样的悠闲真好让人羡慕。 悠扬的清曲顺着长廊传来,那廊子随着山式缓缓起伏,廊子的尽头是高高架起的群玉山房,如今的这里更是高朋满座,票友云集。如谁要是愿意,只需站起来,与乐师师傅交流个曲目,便都可以唱上一腔,过把票瘾。阔口窄口的,或腔板浓厚,或绕嘴悠扬,顿错间,唱到最是地道的地方,自能换得满堂好。而喝好的人中,我也算是最卖力气的一位,只就是听不得哪出是活捉的张三郎,拿出是吊孝的秦雪梅。 这扬州清曲,算如今也是有五、六百年的历史,而扬州的广陵更是清曲的故乡。据说清曲就艺术价值可与昆曲媲美,但民间传唱,曲目保留却更是濒危。老人们和我说,为保护好这一古老曲艺,广陵区文化局已经开始启动人类口头与精神文化遗产的申报工作。 祝愿他们能够成功,也祝愿这一门古老曲艺能发扬光大,代代相传。
虹桥旧事 如果说,蜀岗瘦西湖是一席人文风光的饕餮盛宴的话,那位于瘦西湖下游,北城河上的盆景园,就应算是饮宴开始前上的开胃小菜了。而其后漫游瘦西湖,当人们被眼前一处处的美景,搞得目不暇接、眼花缭乱,以至深感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时,或更常忆起的却是最初那几道小菜味道的精致。只这小菜上得却也隆重,浩浩荡荡的瘦西湖二十四景中,它便占去四席。 卷石洞天为盆景园满园风光之肇始,那里曾是清代古郧园旧址,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改建而成,景区不大,不过却有奇山巍峨,有曲壑幽幽,有飞瀑铿锵,有流泉叮咚。游者或徜徉于长廊之上,或盘桓于洞壑之间,走走停停间,不经意地便也被圈进到了天造地设的别有的一个“洞天”之中。 洞天而后,游人渐稀,柳色渐浓,瘦西湖也渐渐展露出它婀娜的身姿来,初见瘦西湖的地方便在琵琶岛。过岛,又有长廊逶迤湖畔,可至濯清堂,堂前提联云:十分春水双檐影,百叶莲花七里香。看了楹联,也便知道濯清堂的由来了。由此西望,不远的地方,是绿柳掩映下的南湖。这时节里,南湖上正是莲叶摇曳,粉荷点点,一派蓬勃生机,而阵阵和风,送来清香脉脉,更是溢满堂前。周敦颐在他的《爱莲说》中品评莲花的品质是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”,而闲坐堂上的我却也在想,或这为君子的距离刚刚好。只我是难做君子之人,就便可以轻轻松松地走到南湖身畔,深深地嗅上一口湖上清新的芬芳,而后张开双臂,由着它舒展到全身的血脉中去,而后,便以为自己轻得可以去飞了……当然,我不能,就如湖上那轻盈的石舫,在乱叶的浮动下,仿佛已然拔篙起航,被柔波送走,而其实,它依然只在做着不系舟的等待,等待……而它又等待着谁呢?或许是杜牧之,或许是郑板桥,由着他们的才情撑舟而去,然后载着他们去做“十年一觉”的扬州梦;而也或许只是清风,只是明月,只是每年的这个时节绽放的莲花,拂过的荷香而已。那舟有名曰“翔凫”,显然,它与我有着同样的奢望。在它舱前的廊柱上,也悬着一对楹联,说得真好。两岸花柳全依水,一路楼台直到山。显然,它也是把瘦西湖藏进到梦里了。
清代学者王士桢有诗云,“红桥飞跨水当中,一字栏杆九曲红。日午画船桥下过,花看人影太匆匆”。那说的虹桥,便在翔凫石舫之南,南湖水汇入北城河的地方。与九曲红栏相连的是一座小岛,岛上在清时筑有“倚虹园”,康熙年间,在扬为官的王士祯,曾两度携诸名士禊饮于虹桥,并一口气写下二十首《冶春绝句》传为佳话。而为清一朝,继王士桢、孔尚任、卢见曾以来的,数次“虹桥修禊”也成为当时扬州乃至江南文坛的一个盛事。于此文坛盛会中,孔尚任写到,“久客消磨春冉冉,佳辰逗引泪纷纷。扑香十里浓花气,不籍笙歌也易醺。” 汪沆写到,“垂杨不断接残芜, 雁齿虹桥俨画图。也是销金一锅子, 故应唤作瘦西湖。” 卢见曾写到,“迤逦平冈艳雪明,竹楼小市卖花声。红桃水暖春偏好,绿稻香含秋最清。” 王渔洋写到,“白鸟朱荷引画桡,垂杨影里见红桥,欲寻往事已魂销。” …… 只当年,“垂杨影里”的虹桥尤在,“扑香十里”的花气尚存,而风云际会、歌咏华章的文坛佳话却已成为了让人“销魂”的“欲寻往事”。如今取代才子们,伫守在这里的是一盆盆雅致俊秀的盆景。它们也是扬派盆景的精华所在,在一寸三弯中浓缩天地造化的另一份才气。 只可惜,我不大懂得这才情的所在。我只是知道,应放下太匆匆的脚步,对每一份执拗与执着投以敬意。我想,那每一盆里种下和收获的,其实都是一颗守候在这风景里,等待着自己的心,就仿如往昔才子们一气呵成的诗篇,等待着捧卷人由心一笑一般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