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、图/曹阳春

        一水中流，山分东西。壮阔、雄劲、险要的元素，构成了伊水龙门永恒的图景。
        苍凉离亭，风侵剑戟，一行衰草摇动了三十万步骑。雨中洛阳又闻战鼓。泥泞的道上，骏马默立，盔甲轻寒。朝臣陆陆续续跪伏了过来，并不作声。放弃南征，就地驻防，反对派终究还是接受了孝文帝迁都的主张。中原之梦，戏剧性地落在了这片荒野。一条伊水，两岸石壁，省略了塞上故都的寒冷与偏僻，满目山河豪气。
        太和十七年，宁静的龙门，因着伊水，因着洛阳，因着北魏皇室，变得喧腾了起来。君王，后妃，公侯，都在河畔的秀色里穿行。粗陋的鲜卑文化开始经历全面的升华，一座座庙宇，一尊尊佛像，一块块魏碑，纷纷自信地表达。龙门成了一个多彩的舞台。高峻的山崖上，从列龛的题记到洞楣的火焰纹，从褒衣博带式的服装到概括洗练的帝后礼佛图，每一个细微的显现都诠释着一种划时代的变迁。汉隶唐楷的前后承接，胡人南下的心理转型，石窟艺术的东方风格，举国崇佛的精神寄托，都不约而同地汇聚至龙门。北魏的印记像美人和酒旗一样，叫人频频回眸。
        大唐的高度为龙门建立了又一个标尺。政治斗争，宗教流布，艺术创新，通过武则天和她的思想、欲望、情趣不断地铺陈了开来。称帝秉国的功劳簿上，儒家的天人感应和道家的谶纬五行失去了原有的光泽，倒是舶来的佛学左右了信仰。龙门被推到了舆论前沿，被确定为不可多得的意识阵地。极具女性魅力和气质的卢舍那大佛被雕琢了出来，端坐伊水之滨，面庞圆润，眉宇舒展，当是武则天自我塑造的成功典范。紧接着，唐廷官员，乡野僧俗，动用政府权力和个人智慧，在龙门疯狂地图绘神明。
        武则天心生感念，常以临幸的姿态肯定龙门。据说有一次闲游，命随从赋诗，先成者赐以锦袍。东方虬先成，宋之问后成，但宋诗文理兼美，言辞高绝。武则天禁不住优美诗文的诱惑，竟夺袍改赐。当然，安适、明快的色调并不能久留，灰暗时刻其实占据了龙门更大的篇幅。载初元年，许王素节就被缢死于此。遭祸之因，或是武则天与素节生母间的怨隙，或是武则天对李氏宗亲的嫉恨与恐惧，或是奸佞之臣的媚上邀赏之举，无人知晓确切原委。惟一清楚的是，作为洛阳城南第一驿，龙门是悲剧的集散地，血腥被一遍又一遍复制。龙门已经习惯凄惨的呻吟和岁月的无奈了。
        白居易却爱上了这里。太和六年，撰写墓志获得的六十七万酬金，立即投入了龙门香山寺的修缮工程。亭桥廊院，一时俱新。关阙之气色，高楼之风骨，泉石之幽深，为伊水东岸增添了无限思绪。景象清晰了，白居易的理想反而模糊了。淡了兼济天下，浓了独善其身，香山之上多了一个没有棱角的香山居士。丝竹淹没了激情，沉郁消磨了意志，只在龙门，为感伤的心境寻求慰藉。
        伊水龙门，直似一位处变不惊的沙场宿将，坚毅地扼守着洛阳南大门。又似一位极富想像力的工匠，镌刻历史，妆点人间。更似一位忧愁垂泪的女子，寂寞空山，心逐流水。孝文帝的汉化改革，武则天的皇权造势，白居易的情感归宿，以不同的身份、不同的构思、不同的结局，在同一个龙门书写着同样的起伏和跌荡。承受，逾越，徘徊，洛阳的萧索与繁盛，黄河流域的文化迁徙和政治气候，甚至整个华夏辐射圈的动乱与安宁，都会在龙门及时地反映出来。每一个情节都耐人寻味，每一次展现都突破传统，每一回凝视都悠长久远，果敢的，惊魂的，缠绵的，全部渗透着龙门的力量。
        烟波旧梦，无语千年。伊水潺缓，龙门巍然。